夏日蝉鸣

纪念我的外公
随笔
Published

March 25, 2026

有一个来自童年时期的画面,虽时隔多年,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。那是小学的时候,漫长的暑假,很多时间是在外公外婆家度过的。记忆中的家有一股陈旧的味道。窗外高大的树,茂密的树叶遮蔽天空。即便关着窗户,也能听到不断的蝉鸣声。外公是大学数学老师,父母送我住在他家,是要他辅导我学习小学奥数。小学的我,在奥数方面非常笨拙,每天对着练习册发愁,所以在外公外婆家过得很不开心,乃至后来听见蝉鸣还经常想起那些孤单苦恼的日子。

后来上了中学,我对数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,正常的中学数学也大都游刃有余。于是我又开始和外公学习更超前的数学内容,只是地点换到了我自己家。那时的外公,虽然已经70多岁,身体仍然非常好,丝毫不显老态。他通常一早就来,手里还提着菜。先为我讲几个小时的课,中午做我们两人的饭,饭后一起午休,下午继续讲课直到我父母下班。日复一日,我们在数学的世界里建立了超越“祖孙”的连结。在我的众多亲戚中,再没有与数学走得近的人了。我想那时的外公,看到有一个对自己一生耕耘的领域感兴趣的小辈,一定是欣慰的。

后来上了大学,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,自然也是很久才会见到外公一次。每次见面,他都会问我又学了什么数学,我也很乐意与他分享。读博期间,几篇工作中用到的概率论和组合数学,后来也都与外公聊过。只记得大约过了85岁以后,外公已经明显不如以前精神,反应也不如以前快了。他玩笑地告诉我,他为了防止“老年痴呆”,找到了我以前参加数学竞赛的题集,自己在家练习。

几年前,年过90的外公在摔倒过一次后,就无法自己站立行走,耳不能闻,起居需要人时时照顾。疫情之后,我偶尔回家探望,都会在他身边坐一坐,把想说的写在纸上给他看,无非是报平安的话。外公看完,拉着我的手点头微笑,却再也说不出什么来了。

外公是2026年3月25日走的。最后一次见外公,是在2025年的年初。2025年底我回国出差,本可以再见一面,但时间匆忙,所以决定不回家了。人生的无常,总是让人唏嘘。

外公一生,在数学的世界里传道授业,把理性和严谨带给了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。他留给我了一套克莱因的《古今数学思想》。每每翻看,我总能想起以前和他在一起学习数学的点滴,就是再也听不到那夏日聒噪的蝉鸣了。